引言
中国企业对匈牙利的投资以绿地项目为主,但并购并非一条陌生的路径。2011年万华化学收购匈牙利最大的化工企业宝思德(BorsodChem),此后持续增资扩产,该笔交易至今仍是中国企业在中东欧地区最具代表性的并购案例之一。
相比新设公司,并购可以直接取得目标企业已有的资产、人员、客户、经营资质和市场渠道,对希望快速进入当地市场的投资者具有明显优势。但与此同时,收购方也需要承接目标企业既有的法律关系和历史风险。更重要的是,在目前的匈牙利及欧盟监管框架下,一项并购交易可能同时涉及经营者集中审查、外国投资审查、欧盟《外国补贴条例》(Foreign Subsidies Regulation,以下简称“FSR”)以及金融、能源等特定行业监管。
一、并购方式的选择
(一)股权收购
收购匈牙利有限责任公司(Kft.)的份额,转让协议须以书面形式订立并经律师见证或公证,受让人在成员名册登记后方可对公司行使股东权利,同时应办理公司登记变更;除公司章程另有安排外,其他股东乃至公司在法定情形下享有优先购买权。[1]
股权收购下,目标公司的主体资格并不发生变化,其资产、合同、员工以及既有债权债务原则上继续由目标公司承继。对收购方而言,这种方式的交易结构相对简单,也有利于保持业务连续性,但目标公司此前形成的税务、劳动、环境、诉讼以及合同风险同样不会因股权变更而消失。因此,股权收购中的风险控制较大程度上依赖于交易前尽职调查,以及交易文件中的陈述保证和赔偿安排。
(二)资产收购
资产收购则允许投资者根据交易目的选择收购特定资产或者业务,在一定程度上能够隔离目标公司的历史负债。但资产并不会当然作为一个整体完成转移。不动产须在土地登记处办理过户,知识产权须在匈牙利知识产权局(HIPO)办理变更登记,合同与经营许可原则上不随资产自动转移,需要相对方同意或重新申请。两点值得特别注意:
- 非欧盟、非欧洲经济区主体直接购买匈牙利非农业不动产须事先取得行政机关许可,农业用地原则上禁止法人和非欧盟个人取得;通过匈牙利注册公司持有不动产,则不受一般许可要求限制。
- 构成业务整体转让时,相关员工的劳动关系依法自动转移。[2]
二、尽职调查
尽调的范围应根据行业和交易结构调整,但至少应覆盖以下领域:
- 公司治理:公司登记与章程、历次决议效力、股权链与代持、受益所有人登记;
- 财务与税务:欠税与税务稽查风险、政府补贴的维持义务与返还条款、关联交易转让定价文档;
- 劳动:集体协议与职工委员会安排、高管服务合同、社保缴费合规;
- 知识产权:商标专利的HIPO登记与续展、许可链条、职务成果归属;
- 重大合同:控制权变更(change of control)条款、独家与长期供货安排、贷款合同中的提前到期条款;
- 不动产:权属与抵押登记、土地性质(是否农业用地)、租赁期限与优先权;
- 行政许可与合规:行业牌照的可转移性、环境与排放许可、GDPR数据合规。
从中资企业收购匈牙利企业的实际风险看,上述领域中应当特别关注以下三类事项:
- 目标企业取得的政府补贴以及对应的维持义务:匈牙利投资项目较多使用现金补贴、税收优惠以及区域援助。如果补贴协议设置了最低投资额、就业人数、项目维持期或者控制权变更限制,股权收购可能触发通知、重新审批甚至补贴返还问题。
- 行政许可和环保合规:对于能源、化工、金融、通信等受监管行业,控制权变化可能需要主管机关另行批准。环境许可、排放以及历史污染问题在资产价值较高的工业企业交易中也应当单独核查。
- 目标公司的经营范围:匈牙利特别外资审查制度较大程度上以目标企业登记的业务活动判断其是否属于“战略公司”。因此,即使目标企业实际上并未持续开展某项业务,只要公司登记中保留了相关战略行业活动,也可能影响FDI申报判断。这一点与一般意义上的商业尽调并不完全相同。
此外,在FSR逐渐成为欧洲并购交易常规审查项目后,尽调已经不再完全是买方对卖方的单向调查。对于规模较大的中国投资者,卖方及其顾问通常也会关注买方最终受益人、融资来源以及集团近三年取得的第三国财政资助情况,以判断交易是否可能因此延长审批周期。
三、经营者集中审查
(一)欧盟层面
达到《欧盟并购条例》(EUMR)门槛的交易由欧盟委员会(以下简称“欧委会”)排他审查,成员国竞争机关不再平行介入:主要门槛为参与方全球营业额合计超过50亿欧元,且至少两方各自的欧盟营业额超过2.5亿欧元。符合条件的交易在取得欧委会批准前不得实施。
近年来欧盟并购审查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发展,即对于未达到欧盟门槛的交易,欧委会过去曾通过《欧盟并购条例》第22条接受成员国转介。[3] 2024年9月,欧盟法院在Illumina/Grail案中对这一做法作出限制,认为在提出转介的成员国本身对相关交易没有国内审查权限的情况下,欧委会不能仅依赖第22条取得管辖权。[4]
该判决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低于门槛交易的可预见性,但并没有完全消除监管机关对特定交易进行审查的可能。对于市场集中度较高、涉及创新竞争或者数字经济领域的并购,仍有必要在交易初期进行竞争法分析,而不能仅以是否达到传统营业额门槛作为唯一判断标准。
(二)匈牙利层面
未达欧盟门槛的交易,应核查是否触发匈牙利《竞争法》(1996年第LVII号法)的强制申报:参与方集团上一财年在匈牙利境内的净营业额合计超过200亿福林,且其中至少两个集团各自超过15亿福林。[5]即使未达强制门槛,只要合计营业额超过50亿福林且不能明显排除严重限制竞争的效果,匈牙利竞争局(GVH)仍有权在交割后六个月内依职权调查;交易方可以选择自愿申报,以提前消除这一不确定性。
程序方面,没有竞争问题的交易可以适用快速通道,实践中4至8天即可获批;普通程序审查期为45天(包含延长后的参考区间),深入调查最长可再延长约4个月。申报费自2025年1月20日起分别为快速程序130万福林、普通程序500万福林、深入调查2100万福林;未依法申报或在批准前实施交易(gun jumping,即抢跑)的,罚款最高可达相关企业净营业额的15%。[6] 此外,匈牙利政府有权以政令宣布特定交易具有“战略意义”而豁免竞争审查,国家力量参与的交易尤其应注意这一变量。实务上应同时测算两套门槛:EUMR计算全球与欧盟营业额,匈牙利只计算匈境内营业额,两者互不替代。
四、外资安全审查
匈牙利的外资安全审查实行双轨制,两轨均可能导致交易被禁止,而被禁止的交易在法律上无效。
第一轨是2018年第LVII号法建立的一般机制,针对非欧盟、非欧洲经济区投资者对敏感行业(国防、军民两用、能源、水务、医疗、通信、金融、信息技术等)企业的投资:直接或间接取得敏感企业超过25%的权益、上市公司超过10%的权益,取得决定性影响,或者取得特定敏感基础设施的运营、使用权等,均可能触发申报。
第二轨是特别机制,源于2020年疫情期间的经济保护政令,历经第561/2022号政府令,已由2025年8月19日生效的2025年第L号法上升为正式法律,现行有效期至2026年12月31日。该机制覆盖面更宽,“战略公司”涉及能源、电信、医药、食品、建筑、物流、媒体、金融、信息技术等二十余个行业,并将部分欧盟经济区投资者纳入申报义务。
对于并购交易,更需要强调的是:两套制度可能同时适用,并且FDI审查与经营者集中审查之间不存在先后替代关系。一项交易完全可能需要同时向匈牙利竞争局、负责外国投资审查的主管部门乃至特定行业监管机构申报。2025年匈牙利FDI制度曾在较短时间内发生多次调整。延长审查期限以及国家优先购买权等规则在实施后不久又被撤回。此后2025年第L号法继续承接特别FDI制度。上述变化说明,匈牙利外资审查规则具有较强的政策敏感性,跨境交易不宜单纯沿用数月前的法律检索结果,而应以签约和申报时有效的制度为准。此外,除安全审查外,金融(匈牙利国家银行)、能源(能源监管局)、媒体与通信(国家媒体与通信管理局)等持牌行业还设有各自的所有权变更审批,可能与上述审查并行适用。
五、FSR对中国投资者的影响
如果说经营者集中审查主要关注市场竞争,FDI审查主要关注国家安全和战略利益,那么FSR所处理的是第三国补贴可能对欧盟内部市场造成的扭曲。
FSR自2023年7月12日起全面实施。对于并购交易,目标企业、合并一方或者合营企业在欧盟营业额达到5亿欧元,同时交易相关方在此前三年获得的外国财政资助合计超过5000万欧元的,需要在交易实施前向欧委会申报。即使未达到强制申报门槛,欧委会仍可以在特定情况下要求交易方申报。欧委会在2026年发布的FSR指南进一步说明了市场扭曲评估、利益平衡以及主动要求申报等问题。
条例所称“财政资助”的范围远宽于直接拨款:国有银行贷款、政府采购订单、税收优惠乃至与国有企业的商业交易,都可能被纳入统计。因此,一项欧洲并购交易在接近申报门槛时,买方往往需要回溯集团层面过去三年的相关交易和融资情况。对于业务范围广、集团层级多的大型企业而言,这项工作本身就可能成为交易准备的重要组成部分。
FSR目前已经开始实质影响欧洲并购交易。2026年5月,欧委会对京东收购德国消费电子零售集团Ceconomy的交易启动深入调查,这是首起涉及中国收购方的FSR并购深入调查案件。此后交易方提交了承诺,案件审查期限相应延长,截至本文发布时仍在审查过程中。
六、多重审查对交易安排的影响
首先,在交易结构确定之前,应对可能适用的审批进行统一识别与评估。除了测算营业额和持股比例外,还应关注目标企业经营范围、最终受益人、行业属性、资产性质以及买方集团取得第三国财政资助的情况。对于存在多项审批的交易,应当尽量在签约前形成基本的监管时间表。
其次,审批事项需要在交易文件中得到反映。需要事前批准的监管程序通常应当作为交割先决条件,并明确由哪一方负责申报、另一方承担何种配合义务。如果存在进行深入调查或者附条件批准的现实可能,还应当提前考虑双方接受补救措施的边界。否则,即使最终能够获得批准,也可能因监管机关要求剥离资产、调整业务或者作出行为承诺而改变交易本身的商业价值。
再次,交易双方需要合理设置最后交割期限。不同审批程序的法定审查期限并不相同,而且补充材料、深入调查及承诺谈判均可能进一步延长时间。对于同时涉及FDI和FSR的复杂交易,从签约到交割预留较长周期并不罕见。
在审批完成前,买方还应避免提前实施控制。交易双方为了准备整合,可以进行必要的信息交换和交割准备,但如买方提前参与目标企业重大经营决策、人事任命或者实际业务管理,则可能产生“抢跑”风险。多项监管制度同时适用时,这一点尤其需要审慎处理。
并购后的整合同样不能完全留待交割之后。员工安排、控制权变更条款、政府补贴维持义务、信息系统和个人数据迁移,以及监管批准附带的承诺,都可能在交割后立即产生影响。因此,交易尽调、审批分析和并购整合并不是三个截然分开的阶段,而应当在交易文件设计时相互衔接。
万华化学收购BorsodChem提供了一个较早但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收购完成后,经过持续投资和经营整合,BorsodChem逐步改善经营状况并继续扩大在匈业务。2024年,万华化学获得匈牙利投资促进局授予的“重大投资者终身奖”。[7]
七、结语
随着欧盟对外国投资、市场竞争和第三国财政资助的监管逐步形成相互衔接的制度体系,在匈牙利进行并购已经很难仅以传统的公司收购思路理解。
对于中国投资者而言,经营者集中、FDI和FSR所审查的是三个不同的问题:交易是否影响市场竞争,外国投资是否影响国家安全及战略利益,以及第三国财政资助是否可能扭曲欧盟内部市场。三者既可能分别适用,也可能在同一交易中同时出现。因此,只有在交易结构、尽职调查和合同安排阶段同步考虑可能涉及的审批及其时间成本,才能减少监管程序对交割和交易价值带来的不确定性。
本文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介绍,不构成针对特定交易的法律意见。具体交易应结合目标公司情况、行业属性、适用法律及最新政策进行专项核查。
注:本文法规及政策信息核查截止于2026年11月2日,具体交易适用条件应以匈牙利及欧盟现行法律、主管机关文件及专项法律意见为准。
主要参考资料:
[1] 匈牙利《民法典》(2013年第V号法,Ptk.)第3:98条及以下(Kft.份额转让的形式与登记)、第3:99条(优先购买权)。
[2] 匈牙利《劳动法典》(2012年第I号法)第36–37条(业务转移中的劳动关系承继),转化欧盟第2001/23/EC号指令。
[3] CouncilRegulation(EC)No139/2004,Article1,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2004R0139。
[4] 欧盟法院2024年9月3日判决,C-611/22P与C-625/22P(Illumina/GrailvCommission);参见SidleyAustin,LandmarkJudgmentonEuropeanCommissionMergerControlPowers,https://www.sidley.com/zh-hans/insights/newsupdates/2024/09/landmark-judgment-on-european-commission-merger-control-powers-legal-certainty-restored。
[5] GVH关于数字并购的OECD提交文件(载明200亿/15亿福林强制门槛),https://www.gvh.hu/pfile/file?path=/en/gvh/analyses/oecd_submissions/oecd-submission-2023/Theories_of_harm_of_digital_mergers.pdf1&inline=true。
[6] PracticalLawGlobal,MergerControlQuickCompareChartUpdates(December2024–January2025)(2025年1月20日起的申报费与罚则),https://content.next.westlaw.com/practical-law/document/I1e114e0ddfb111efaea297e65167c3ff。
[7] 万华化学官网:获匈牙利投资促进局2024年“重大投资者终身奖”,https://en.whchem.com/cmscontent/827.html。
来源:天和共达法律观察
作者:
- 汪冬,天达共和管理合伙人;邮箱:wangdong@east-concord.com;联系方式+8610 6510 7022
- 管友伟,天达共和管理合伙人、成都办党支部书记,北京办公室、成都办公室;邮箱:guanyouwei@east-concord.com;联系方式:+86 28 6010 8998
- 郑丹妮,天达共和大湾区管理合伙人;邮箱:zhengdanni@east-concord.com;联系方式:+86 755 2633 8900
- 单晓燕,天达共和合伙人,南京办公室;邮箱:shanxiaoyan@east-concord.com;联系方式:+86 25 8317 8007
- 姜璐璐,天达共和合伙人,上海办公室;邮箱:joannajiang@east-concord.com;联系方式:+86 21 5191 7900
- 明亚莉,天达共和合伙人,武汉办公室;邮箱:mingyali@east-concord.com;联系方式:+86 27 8860 3060
- 卫海燕,天达共和合伙人,大湾区办公室;邮箱:weihaiyan@east-concord.com;联系方式:+86 755 2633 8900
- 陈嘉卓,天达共和合伙人,大湾区办公室;邮箱:chenjiazhuo@east-concord.com;联系方式:+86 20 2282 9266
- 陈建乔,天达共和合伙人,成都办公室;邮箱:chenjianqiao@east-concord.com;联系方式:+86 28 6010 8998
- 郭心悦,天达共和成都办公室律师
- 佘春林,天达共和成都办公室律师
- 宋如意,天达共和成都办公室律师
- 洪宜,天达共和武汉办公室律师
- 杜明飞,天达共和成都办公室律师助理
声明 :以上所刊登的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或其律师出具的任何形式之法律意见或建议。
延伸阅读:
匈牙利篇:在匈牙利投资,究竟要遵守谁的法律?——欧盟规则与匈牙利法律的双重坐标
匈牙利篇:中资企业在匈牙利投资有哪些前置审批——行业准入、外资审查与特殊许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