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大成律师事务所
一、引言
随着人工智能、数据大模型训练以及云计算技术快速发展,全球对于高性能计算资源的需求正在快速增长。但由于全球算力供应链受到地缘政治因素影响,近年来,部分国家持续加强对先进人工智能芯片及相关技术的出口管制,限制部分高性能处理器(GPU)向市场流通。在此背景下,部分企业开始探索在境外数据中心租赁计算资源,将高算力需求的大模型训练任务部署在海外,而境内主要负责模型的应用推理以及商业化部署的模式。由于印度尼西亚(下称“印尼”)以及部分东南亚地区靠近主要市场,同时具备土地、电力成本以及数字基础设施发展空间优势,逐渐成为承接全球算力需求外溢的重要区域。
从区域发展趋势来看,新加坡长期以来是东南亚数据中心的重要枢纽,但由于土地和电力资源有限,新加坡数据中心扩张空间逐渐受到约束。在此情况下,印尼以及其他具备基础设施条件的东南亚地区开始成为投资者关注的新兴市场。特别是印尼,作为东南亚人口最多、经济规模最大的国家,拥有庞大的数字经济市场、丰富的土地资源以及持续增长的能源基础设施,正在积极吸引国际资本建设大型数据中心。印尼政府及国有电力公司(PT PLN)近年来也持续推动数据中心产业发展,通过提供稳定电力供应、绿色能源解决方案以及产业园区配套,增强印尼在区域数字基础设施竞争中的吸引力[1]。
然而,对于计划进入印尼数据中心市场的投资者而言,印尼虽然具备明显的发展潜力,但仍处于基础设施完善和产业升级阶段。数据中心项目不同于一般制造业投资,其核心竞争因素除土地成本外,还需要关注长期稳定的大规模电力供应以及是否能够满足国际客户对于数据安全、供应链以及出口合规管制的要求。
二、印尼建设数据中心的投资机遇
(一)数字经济增长以及区域算力需求较大
印尼作为东南亚最大经济体,拥有超过2.7亿人口,互联网用户规模持续增长,电子商务、金融科技、数字支付以及企业数字化转型不断推动数据存储和计算需求增加,为数据中心产业发展提供了稳定的市场基础。与此同时,相比新加坡等成熟市场,印尼数据中心市场仍处于快速发展阶段,现有容量和基础设施规模相对有限,具备较大的增长空间。
对于国际投资者而言,印尼不仅可以作为服务本地市场的数据中心基地,也具备发展成为东南亚区域算力节点的潜力。特别是在新加坡受到土地资源和能源供应限制的情况下,印尼凭借更丰富的土地资源和能源发展空间,能够承接更多的算力基础设施需求。
(二)土地资源以及区域区位优势
大型数据中心,特别是面向AI训练和云计算业务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通常需要大面积连续土地,并配套建设变电站、冷却系统、网络设施以及备用能源系统。因此,相比土地资源有限的新加坡等高度城市化国家,印尼丰富的土地供应成为其发展数据中心产业的重要优势。目前,印尼主要数据中心投资区域集中于雅加达都市圈以及巴淡岛等地区,而如巴淡岛等地,其作为印尼自由贸易区及重点发展区域,近年来积极推动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并通过建设数字产业园区完善数据中心、云计算以及跨境数字服务相关基础设施,为数据中心投资提供土地、电力及产业配套支持。
三、印尼数据中心相关监管体系
目前,印尼将数据中心视为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投资开放政策、风险基础许可体系以及数字经济监管制度推动相关产业发展。与部分国家针对数据中心设置单独行业准入制度不同,印尼目前主要通过外商投资准入规则、企业经营分类目录(KBLI)、OSS风险许可体系以及电子系统监管制度对数据中心业务进行管理。因此,投资者在进入印尼数据中心市场时,需要结合具体商业模式,确定其涉及的业务范围以及对应许可要求。
从投资主体角度来看,外国投资者通常需要通过设立印尼外商投资公司(PT PMA)开展数据中心建设及运营业务,并根据实际业务模式申请相应经营许可。值得关注的是,印尼近年来逐步完善数字基础设施相关行业分类和监管体系,为外国投资者开展数据中心投资提供了更加清晰的业务分类依据。
根据印尼自2026年6月18日起正式实施的2025年版KBLI(以下简称“KBLI 2025”),印尼政府通过增设数据中心相关KBLI以明确数据中心相关经营活动的产业定位。此前,在旧版KBLI中,KBLI 63112仅涵盖了与数据处理和托管相关活动,但并未包含数据中心运营。而在KBLI 2025中,KBLI 63112实际已被迁移至KBLI 63102,其中KBLI 63102涵盖了计算基础设施、托管及相关活动,包括云计算服务、基础设施即服务(IaaS)、平台即服务(PaaS)和数据中心托管。相比旧版KBLI中数据中心业务未被单独明确列示,投资者现需要根据具体业务模式结合计算机基础设施、托管服务或信息技术服务等相关类别进行判断。
四、印尼数据中心投资与建设需要关注的重点问题
对于投资者而言,印尼数据中心市场的吸引力不仅来自本地数字经济增长,也来自其作为东南亚算力基础设施节点的潜在价值。在全球人工智能算力需求持续增长以及部分国家加强高端计算资源监管的背景下,印尼具备通过土地、电力以及区域连接能力承接部分海外算力需求的条件。
然而,与一般制造业项目相比,数据中心具有投资规模大、能源消耗高、运营周期长以及客户合规要求高等特点。因此,投资者在推进印尼数据中心项目时,除关注市场机会外,还需要重点评估电力供应、绿色能源、设备进口许可、专业人员、数据安全等方面的要求。
(一)电力供应能力
与传统制造业项目相比,数据中心,尤其是面向人工智能训练和高性能计算需求的数据中心,对于电力供应的要求更高,其通常需要配置多路电源供应、备用发电系统以及完善的电力保障方案,以降低因电力中断导致业务中断的风险。在AI算力需求快速增长的背景下,电力供应能力已经成为决定一个地区是否具备承接大型数据中心投资的重要因素。例如,位于印尼巴淡岛的某数据中心项目通过与PT PLN签署供电协议,为位于该岛工业园区的数据中心项目提供约511 MVA的电力容量支持。
但是,投资者需要注意的是,印尼整体电力资源较为丰富,并不意味着所有地区均具备建设大型数据中心的条件。由于印尼由多个岛屿组成,不同地区在能源资源分布、电网覆盖范围、输配电能力以及基础设施完善程度方面存在较大差异。部分地区虽然具备较低成本的土地资源,但可能缺乏足够的电网容量或稳定的供电条件,导致数据中心项目在建设阶段面临电力接入困难,或在后续扩容阶段受到限制。
在实际项目中,投资者还需要提前与PT PLN进行沟通,并根据项目规模、服务器容量以及未来扩建计划,就供电容量、电力接入方案、供电可靠性、电力供应周期以及长期供电安排进行协商。因对于大型数据中心项目而言,投资者通常需要与PT PLN建立长期合作安排,并通过签署相关供电协议明确双方在电力供应和电力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责任和义务。
因此,数据中心项目的选址不能单一地关注电力本身,而应同步评估当地电力供应能力,包括现有变电站容量、电网升级计划、PT PLN接入周期以及未来扩容空间,以确保项目具备长期运营基础。
(二)绿色能源与碳信用
在印尼,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类似,碳信用[2]是一种可交易的环境权益凭证,代表一定数量温室气体减排或移除的权利。随着人工智能算力中心和大型数据中心快速发展,服务器运行带来的高能耗需求持续增加,数据中心行业正在成为绿色能源和碳减排市场的重要参与者。一方面,数据中心运营商作为高耗能企业,可能通过购买碳信用抵消部分难以避免的碳排放;另一方面,运营商也需要通过提升能源利用效率、采购可再生能源以及优化运营方式降低自身碳排放水平。
对于服务国际客户的数据中心而言,绿色能源供应能力正在成为重要竞争因素。全球主要云服务商和科技企业近年来持续提高环境、社会和治理(ESG)要求,不仅关注数据中心是否具备稳定电力供应,也关注其能源来源以及碳排放管理能力。在此背景下,大型数据中心运营商逐渐从传统避免排放类碳信用转向更加关注长期减排效果的碳移除类信用,例如生物炭(Biochar)、生物能源结合碳捕集与封存(BECCS)等。
目前,印尼正在逐步完善碳交易和绿色能源制度体系,PT PLN也已推出包括可再生能源证书在内的绿色能源解决方案,为企业采购绿色电力提供支持。因此,对于希望承接国际客户需求的数据中心投资者而言,除考虑电力供应稳定性外,还需要提前规划绿色能源采购方案以及碳排放管理机制。
(三)产业属性与融资安排
与一般数字服务业务不同,数据中心建设通常需要投入大量资金用于土地取得、机房建设、电力设施、冷却系统、服务器设备以及网络基础设施建设,前期资本投入较大,投资回收周期相对较长。因此,投资者在项目规划阶段不仅需要关注市场需求和运营模式,也需要提前设计合理的融资方案,以保障项目建设和后续扩容需求。
在印尼,投资者可能需要通过股权投资、银行融资、项目融资或与云服务商、园区运营商开展合作等方式降低资金压力。实践中,印尼金融机构通常会重点评估项目土地权属、电力供应保障、长期客户合同、运营能力以及项目现金流稳定性。因此,在项目早期阶段,投资者应尽量同步推进土地、电力协议、客户需求以及许可审批等关键事项,以提升项目融资可行性。
此外,由于数据中心建设高度依赖进口设备和长期技术运营能力,投资者还需要留意汇率变化、设备采购成本以及融资成本对项目收益率的影响。对于计划在印尼布局超大规模人工智能算力中心的投资者而言,项目融资能力以及长期资本投入能力,与土地、电力和技术能力均是决定项目成功落地的重要因素。
(四)设备进口与供应链管理
与部分数据中心产业较为成熟的国家和地区相比,印尼目前在高端数据中心设备制造以及人工智能计算基础设施供应方面仍主要依赖国际供应链。因此,数据中心建设,尤其是面向人工智能训练和高性能计算需求的数据中心项目,高度依赖进口设备,包括服务器、高性能GPU、网络设备、存储设备、电力设备以及冷却系统等。
一方面,由于部分高性能GPU及相关计算设备采用受管制的技术或涉及先进计算能力,可能受到相关国家的出口管制规则限制。如果数据中心项目涉及受管制设备的采购、部署,或利用相关设备向特定客户提供计算服务,而未能满足适用的出口管制要求,可能导致供应商拒绝供货、设备无法交付,甚至会受到相关监管部门的调查,从而影响数据中心建设计划以及商业运营安排。另一方面,随着全球对人工智能算力流向监管逐步加强,设备供应商以及国际客户可能要求数据中心运营商提供最终用户信息、客户背景以及设备实际使用用途,以开展供应链合规审查。
此外,部分数据中心设备可能需要满足印尼当地技术标准认证或其他进口要求,如部分电子设备可能涉及印尼国家标准(SNI)或其他技术合规要求。如果投资者未在项目建设前确认设备进口要求,可能导致设备在进口环节出现延迟清关的情形,以至于无法按期投入安装使用,进而影响整体建设周期。
(五)专业人员资格
由于数据中心属于技术密集型基础设施项目,其建设和运营不仅依赖硬件设施,也需要具备专业运维团队。尤其是人工智能算力中心,对于服务器管理、电力系统维护、网络安全、冷却系统运行以及设备故障处理能力提出更高要求。对于进入印尼市场的外国投资者而言,需要提前规划印尼本地运营团队建设以及技术人员配置问题。一方面,投资者需要符合印尼劳动法规关于外籍员工聘用许可以及技术人员使用的相关要求;另一方面,由于部分高端数据中心运维技术人员在印尼市场相对有限,企业可能需要结合本地员工培养和外籍专家支持方式建立运营体系。
(六)跨境数据安全与监管要求
随着数据中心逐渐从传统的数据存储和托管设施向人工智能算力中心、云计算基础设施以及跨境数字服务平台转型,数据中心的业务模式已不再局限于本地数据存储,而越来越多涉及跨境数据传输、境外客户访问以及国际云计算服务。因此,投资者除需要关注电力供应、土地条件以及网络基础设施等项目落地因素外,还需要重点关注跨境数据流动相关的监管要求。
近年来,印尼通过《2022年第27号个人数据保护法》建立了个人数据保护监管框架,对个人数据的收集、处理、存储以及向境外传输提出相应合规要求。对于在印尼运营的数据中心而言,如果其不仅提供服务器托管服务,还涉及客户数据存储、数据处理或云计算服务,则可能需要承担数据处理者相关义务,包括建立数据安全管理措施、采取适当技术保护措施、限制未经授权的数据访问,并在发生数据安全事件时履行相应报告义务。此外,根据印尼电子系统监管体系,部分数据中心、云服务商以及提供数字服务的平台可能涉及PSE登记及相关信息安全要求。
因此,对于定位为东南亚区域算力节点的数据中心而言,跨境数据合规的重要性更加突出。一方面,数据中心可能服务于境外云服务商、人工智能企业以及跨国集团,需要支持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数据访问和计算任务;另一方面,在全球人工智能产业链监管的背景下,数据中心运营商还可能受到客户所在国家或地区相关规则的影响。例如,涉及高性能GPU部署、人工智能模型训练或国际云计算服务的数据中心,可能需要满足更加严格的客户身份审查(KYC)要求以及供应链合规,以降低因数据用途不透明以及出口管制政策变化导致的运营风险。
五、小结
总而言之,印尼数据中心的市场仍处于快速发展阶段,由于数据中心属于高资本投入、高技术要求且运营周期较长的基础设施项目,项目建设阶段的选址、电力保障、融资安排以及设备供应链管理,将会影响项目后续运营能力和商业可行性。同时,随着数据中心逐渐向人工智能算力、云计算以及跨境数字服务方向发展,投资者面临的监管要求也更加复杂。除满足印尼本地关于投资、数据安全、电子系统以及设备进口等方面的监管要求外,还需要关注国际客户对于绿色能源、供应链透明度、出口管制以及跨境数据管理等方面提出的合规要求。
因此,对于计划进入印尼数据中心市场的投资者而言,项目评估不应仅关注建设成本和市场需求,而应在投资初期综合考虑印尼本地基础设施承载能力、长期运营条件,以及政策监管环境变化,通过前期充分规划降低项目建设和运营阶段的不确定性。
注释:
[1]https://www.thejakartapost.com/business/2026/04/20/bp-batam-pln-sign-deal-to-power-citys-second-hyperscale-data-center
[2]碳信用(Carbon Credit):又称碳权,指在经过联合国或联合国认可的减排组织认证的条件下,国家或企业以增加能源使用效率、减少污染或减少开发等方式减少碳排放,因此得到可以进入碳交易市场的碳排放计量单位。
作者:
- 蓝江丰,大成律师事务所广州合伙人;专业领域:跨境投资与贸易、公司与并购重组、争议解决、资本市场;邮箱:jiangfeng.lan@dentons.cn
- 邝子言,大成律师事务所广州律师助理;邮箱:ziyan.kuang@dentons.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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