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二十年，全球基础设施建设快速发展。从交通运输、能源开发到水务工程、市政设施建设，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不断推动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与此同时，中国企业依托融资、设计、采购和施工一体化优势，逐渐成长为国际工程市场的重要参与力量。
一、全球基础设施投资进入ESG驱动的新阶段
国际工程市场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过去，一个项目能否成功落地，更多取决于融资获取能力、工程技术水平和项目执行效率。而今，环境、社会和治理（ESG）因素正越来越深刻地影响项目融资审批、建设实施以及后期运营全过程。随着国际金融机构、主权基金和商业资本持续提高环境与社会风险管理要求，ESG逐渐从企业社会责任层面的“软约束”，转变为影响项目投资决策和资源配置的“硬门槛”。近年来，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项目因环境与社会问题出现延期、停工甚至取消等情况增多，证明环境与社会问题已成为影响项目顺利实施的重要风险来源。其中，生物多样性影响、土地征收与社区搬迁、劳工权益保护等问题成为项目风险暴露和投资受挫的重要诱因。
可见，全球基础设施投资评价体系正在发生变化：项目是否具备长期环境可持续性、是否能够妥善处理社区关系、是否符合国际劳工标准，逐渐成为资本配置的重要依据。国际工程市场的竞争正在从传统意义上的工程总承包竞争，逐步转向综合治理能力竞争。未来项目之间的差异，不仅体现在建设速度和建设成本上，更体现在企业能否有效管理复杂环境与社会风险上。
二、ESG正在成为国际工程项目的新型基础设施
如果说铁路、公路、电站和港口构成了传统意义上的基础设施，那么ESG正在成为支撑国际工程项目持续运行的“软基础设施”。
过去十年间，国际工程市场经历了一次明显的规则重构。无论是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等多边开发机构，还是商业银行和出口信用机构，都将环境与社会风险管理纳入融资决策体系。项目获得许可不再等同于能够顺利融资，完成建设也并不代表能够顺利运营，环境与社会绩效开始贯穿项目全生命周期。
从全球实践看，导致项目延期甚至失败的因素越来越多地来自工程边界之外。生态争议、社区冲突、劳工事件以及利益相关方矛盾，往往比技术缺陷更容易引发项目停滞。一些项目在工程技术层面并不存在重大问题，却因为征地纠纷、生态影响争议或者劳工权益事件而陷入长期僵局。
这意味着国际工程项目管理的重心正在发生转移。过去项目管理更多关注工期、成本和质量控制，而现在需要同时面对东道国政府、国际融资机构、地方社区、社会组织以及供应链伙伴等更为复杂的利益相关方体系。项目成功的关键，已经从企业单一的工程管理能力逐步扩展到应对系统性风险的综合治理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ESG的重要意义并不在于增加新的合规要求，而在于帮助企业应对日益复杂的国际经营环境。当基础设施项目越来越深地嵌入东道国社会、环境和治理体系之中，ESG实际上已经承担起风险缓冲器和稳定器的功能，并逐渐演变为国际工程项目不可或缺的底层能力。
对于正在参与共建“一带一路”和区域基础设施投资的中国企业而言，这种变化已经从趋势判断转变为现实要求。越来越多国际金融机构融资项目在立项、融资和建设阶段引入环境与社会尽职调查、生物多样性评估、利益相关方参与以及劳工管理审查等要求。企业面临的挑战不再只是工程技术难题，更包括如何识别、预防和管理复杂的环境与社会风险。
三、东南亚成为全球基建ESG风险最集中的区域之一
从全球范围来看，基础设施项目普遍面临环境与社会风险，而东南亚地区由于特殊的资源禀赋和社会发展特征，相关问题表现得尤为突出。
首先，东南亚是全球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热带雨林、河流湿地、沿海红树林以及海洋生态系统广泛分布，拥有全球约20%的动植物物种。大量交通、能源和工业项目规划区域与重要生态栖息地高度重叠，使生态保护成为项目开发过程中无法回避的重要议题。
其次，东南亚国家普遍存在较为复杂的土地利用形态。习惯法土地、传统社区用地以及非正式土地利用广泛存在，法律意义上的产权归属与实际使用状况并不完全一致。因此，项目即便完成法定征地程序，也可能因为遗漏实际利益相关方而产生持续性的社会争议。
与此同时，区域基础设施建设高度依赖跨境劳动力。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劳工共同参与项目建设，多语言、多文化以及多层级分包体系并存，大幅增加了职业健康安全和劳工权益管理的复杂程度。
生态敏感性、土地复杂性和劳工多样性的叠加，使东南亚成为观察国际工程ESG风险演变的重要窗口。在全球能源转型和区域互联互通加速推进背景下，东南亚也正在成为国际工程企业ESG管理能力的重要检验场。
四、生物多样性风险正在成为国际融资的新关注重点
在东南亚地区，这类问题尤为突出。部分交通、能源和工业项目规划区域与热带雨林生态系统、红树林湿地以及重要野生动物栖息地存在空间重叠，相关议题日益频繁地进入国际融资机构的审查视野。当前，国际融资机构对于生态影响的关注正在从传统环境保护逐步转向生态系统的完整性保护。
过去，项目环境管理更多围绕污染排放、废弃物处理以及环境达标展开；而如今，生物多样性保护已成为国际环境治理的重要议题。随着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框架不断完善，关键栖息地保护、生态连通性维护以及生态系统恢复能力等内容，越来越多地进入基础设施项目评价体系。
这种变化意味着工程项目面对的生态边界正在扩大。过去，企业往往认为只要避开自然保护区和国家公园即可满足生态要求；而现在，国际融资机构关注的已经不仅是法定边界本身，而是生态系统是否受到实质影响。例如亚洲象迁徙廊道、候鸟迁飞路线以及鱼类洄游通道等，都可能位于保护区之外，但仍作为项目审批和融资审查的重要内容。
另一方面，工程建设带来的间接影响也越来越受到重视。一条道路可能诱发沿线开发、一座能源项目可能带动新的资源利用活动、一个交通枢纽可能改变区域人口和产业布局，这些过去较少纳入项目评价体系的间接影响，正在成为国际环境与社会评估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行业发展趋势看，生物多样性因素正在逐步复制碳排放管理的发展路径，且其正在从少数项目面临的特殊要求逐渐演变为国际工程项目的标准配置。未来，项目生态风险管理将逐步前置至选址和规划阶段，生物多样性评估也将成为衡量项目可融资性的重要指标之一。
五、土地征收与社区关系正从补偿问题转变为社会治理问题
长期以来，土地征收被视为工程建设过程中的常规工作，但在国际工程实践中，这一问题呈现出新的特征。随着利益相关方参与机制不断完善，国际社会对于项目社会影响的关注已经从“是否给予补偿”扩展到“是否实现公平发展”。社区群体关注的不仅是获得多少补偿，更关注未来生计是否得到保障、传统生活方式是否受到影响，以及是否能够真正参与项目决策过程。
在东南亚地区，大量土地利用依赖习惯法和社区传统规则。许多受项目征地影响的居民虽然不具备完整产权证明，却长期依赖土地、渔场、林地或沿线商业活动维持生计。如果仅以法律产权作为补偿依据，往往难以充分覆盖实际受影响群体。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国际融资机构开始强调“全额重置成本”和“生计恢复”理念。项目成功与否不再取决于补偿款是否按时发放，而更多取决于受影响群体能否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对于涉及原住民和传统社区的项目，“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FPIC）原则的重要性也日益提升。
从全球经验看，社区关系已经成为影响项目建设周期和运营稳定性的重要因素。对于国际工程企业而言，社区治理能力正在逐渐成为继融资能力和工程能力之后的第三项关键能力。未来，谁能够建立更加成熟的利益相关方沟通机制，谁就更有可能降低项目社会摩擦成本并提升长期运营稳定性。
六、劳工与职业安全正在从现场管理问题上升为供应链治理问题
随着全球供应链治理体系不断完善，劳工权益问题正在经历一次从“施工现场问题”向“企业治理问题”的转变。
过去，职业健康安全和劳工管理更多被视为项目现场管理内容；而现在，无论是国际融资机构还是终端市场客户，都更加关注企业是否能够对整个供应链履行尽职调查责任。劳工权益问题一旦出现，不仅影响单个项目实施，还可能影响企业品牌形象、融资渠道以及海外市场准入。此外，强迫劳动风险识别、招聘费用管理以及供应链劳工尽职调查等议题，也正在成为国际融资机构和终端市场重点关注的内容。
这一趋势背后反映的是国际工程市场责任边界的变化。责任正在沿着供应链逐步向上传导，总承包商和投资方愈发难以通过分包关系实现风险隔离。即使问题发生在分包链末端，其影响也可能迅速传导至项目业主和主要承包商。
东南亚地区跨境劳工比例较高，多语言环境和多层分包体系进一步加大了管理难度。护照管理、工资支付、安全培训以及申诉渠道建设等问题，正在成为国际工程项目劳工治理的重要内容。
从长远看，劳工治理能力已经不只是安全管理工作的延伸，而正在成为企业国际化经营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谁能够建立更加透明和可信的劳工治理机制，谁就更有可能获得国际资本和市场的持续认可。
七、从项目管理到规则竞争：ESG能力正在重塑国际工程竞争格局
生物多样性、社区关系和劳工治理等风险已超出传统工程管理范畴。从东南亚及其他海外基础设施项目实践来看，项目面临的挑战往往不是单一环境或社会问题，而是如何在项目全生命周期内协调不同利益相关方诉求，并持续管理相互关联的风险。相比技术问题，这类风险涉及政府、融资机构、社区、供应商等多方主体，影响范围更广、持续时间更长。
这意味着企业需要从被动合规转向主动管理，将环境与社会风险识别前置到项目选址、设计、融资和供应链管理阶段，并在实施过程中建立责任机制、沟通渠道、申诉机制和持续监测体系，确保相关措施真正落地。
在这一背景下，环境与社会管理体系（ESMS）成为国际金融机构关注的重要内容。其核心价值并非增加新的合规要求，而是将生物多样性管理、社区关系管理、劳工管理和利益相关方参与纳入统一框架，形成覆盖项目全生命周期的风险治理机制。对于国际工程企业而言，ESMS不仅有助于满足融资要求，更是提升项目可融资性、执行稳定性和长期运营韧性的重要基础。
随着国际资本市场要求提高、东道国治理水平提升以及全球供应链规则不断完善，环境与社会风险管理能力正越来越多地影响项目融资、市场准入和合作机会。未来国际工程市场不仅需要“建得快、建得好”，更需要“管得稳、走得远”。那些能够将ESG要求有效转化为治理体系和执行能力的企业，将在全球基础设施市场中获得更强的发展韧性和长期竞争优势。
八、Stantec实践观察：助力中国企业提升海外ESG管理能力
随着国际基础设施投资规则不断演进，中资企业在海外市场面临的挑战已从传统的工程建设和项目交付，逐步扩展至环境与社会风险管理、利益相关方沟通、供应链尽职调查以及ESG治理体系建设等领域。在实践中，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将环境与社会风险管理前置到项目开发阶段，以提升项目可融资性、运营稳定性和国际竞争力。
作为全球领先的工程咨询与专业服务公司，Stantec及其中国团队——美华环境工程（上海）有限公司（Stantec China），长期为世界银行集团、亚洲开发银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及国际商业金融机构支持的项目提供环境与社会（E&S）风险管理、ESG咨询和可持续发展服务。
依托全球专业网络和服务中资企业海外发展的丰富经验，团队持续支持共建“一带一路”项目、国际工程承包以及海外能源和矿业投资领域客户开展环境与社会尽职调查、ESMS体系建设、生物多样性评估、利益相关方参与、劳工管理和供应链尽职调查等工作，帮助企业提升项目融资能力、运营韧性和可持续发展水平。
来源：国际工程与劳务杂志
作者：
- 张进，美华环境工程（上海）有限公司常务总经理、首席环境健康安全（EHS）顾问
- 吕维菊，美华环境工程（上海）有限公司
- 龙腾飞，美华环境工程（上海）有限公司